“300” 的简单与复杂

发光的冷兵器,鲜红的血液,暗黑的尸体,在油画一般的背景下,美与丑强烈的对比,织造了2500年前希腊半岛温泉关前的一幕。这就是“300”用影像再现的“历史”,娱乐化的、简单化的历史。

中午看了好莱坞的新片《斯巴达300勇士》,效果倒还比较震撼,只不过是一部半真人半动画的电影,一切背景全部用电脑数码制作,因此难免显得不真实和夸张。

不得不承认,这部电影在影像上达到了一个高峰。光的运用,色彩的对比,暴力特写镜头所带来的冲击感,会使你感叹“影像”如同魔术一般,展现了令你“叹为观止”的画面。那些斯巴达战士都有着“大卫”般的身材,而反面角色却有着身体的残缺。美与丑的强烈对比也构成了“影像”的冲击力。简单的逻辑线不会纷扰你对影像的欣赏:leader是英明的,战士是忠诚的,政治是丑恶的,专制是要反抗的,在为“国”捐躯前,爱人和家庭是不舍的。这是一部好看的大片,但只能将它归为漫画影片,作为漫画改编而来的电影,画面是吸引人的,历史细节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夸张的不只是场景,还有叙述和主题。影片大量采用旁白的形式,以斯巴达战士的口吻叙述故事情节和展现主题。但是这些旁白给我的感觉,总觉得电影的主创人员一定参加过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因为充斥其中的,几乎全都是空洞的意识形态口号,最集中的两个就是——自由与荣誉。

斯巴达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在希腊的城邦中,斯巴达最尚武,斯巴达人最盛时不过9000户,除了作战,他们的生活要靠农业奴隶供养。正是为了镇压人数众多的奴隶,斯巴达才规定了严格的军事训练制度。

据说这部影片引起了国际风波:伊朗全国上下,从官方到普通公民,众口一词,声讨电影主创丑化波斯人形象。我原以为伊朗人小题大做,多半有些神经过敏。在伊朗核危机正难分难解这个敏感当口,这部描写西方与古波斯战争的影片,自然很难不卷入政治漩涡。但是在我看了电影以后,觉得伊朗人并没有冤枉这部电影——里面确实存在着故意美化和拔高西方人(以斯巴达人为代表)而过度丑化波斯人(从皇帝到普通战士)的明显倾向。

在真实的历史中,温泉关战役76年后,在昔日敌人波斯的帮助下,斯巴达打败雅典,成为全希腊的霸主。但是它的暴虐统治很快引起各城邦的不满和反抗,斯巴达走向衰落,公元396年斯巴达城为哥特人所毁,斯巴达人不复存在。

影片中斯巴达人是勇敢、善战、荣誉、气节的代名词,他们为了自由和荣誉而战,保护家园和亲人,捍卫和平与独立。看看这些个形象,完全正义,毫无瑕疵,只怕咱们文*革名著《金光大道》里的高大全,也没有这么光辉。

在众多的希腊城邦中,雅典和斯巴达是被后人谈论最多的,因为它们代表了西方文明中的两极:“民主的优雅”和“暴力的残酷”。这两极思想演绎出了西方世界生存和扩张的脉络,从雅典和斯巴达的历史可以理解2000年后那些“彬彬有礼”的绅士在“异类文明”前的暴力行为。

但是,历史中真实的斯巴达人,真的是如此光辉与正义吗?

300斯巴达勇士对抗百万来自东方的波斯军队,不仅让人联想现实。也许,在美国的保守主义者眼中,这300勇士象征着同伊斯兰作战的美国,温泉关就是困境中的伊拉克。不过,伊斯兰世界的保守主义者也正将自己看作是那300勇士,抵抗着强大的美国全方位的入侵。现实终究会成为历史,千年后的影片又会怎样描述今天的历史呢?“温泉关”前,谁代表的是300勇士的一方?希望那时还有人类,还可以解读历史。

事实上,在辉煌的希腊文明诸城邦中,斯巴达几乎可以算是最野蛮的一个。首先这个城邦的全体斯巴达人都是寄生虫,他们所有人不事生产,其生存完全建立在对其集体奴隶——他们称之为“希洛人”的残酷压榨和剥削基础上。

希洛人本是拉哥尼亚地区的土著居民,公元前1200左右,作为入侵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多里亚人的一支,斯巴达人进入拉哥尼亚,开始了对当地原有居民的野蛮征服与统治,把原有的居民变成奴隶,称作希洛人。公元前8世纪,斯巴达人又向邻邦美塞尼亚发动长达10年的战争,最后征服了美塞尼亚,将多数美塞尼亚人变成奴隶,并为希洛人。希洛人被固定在土地上从事农业生产,将每年收成的一半以上交给斯巴达人,以供养其寄生生活。斯巴达人虽不能私人买卖希洛人,但却可以任意伤害他们,斯巴达人常用劣酒灌醉希洛人,把他们拖到公共场所肆意侮辱。希洛人即使没有过错,每年也要被鞭笞一次,目的是要希洛人记住自己的奴隶身份。更令人发指的是,由于希洛人在数量上远远超过斯巴达人,斯巴达人非常恐惧希洛人反抗,就采用一种叫“克里普提”的方法来迫害和消灭希洛人。克里普提是秘密行动的意思,史诗中记载:“长官们时常派遣大批最谨慎的青年战士下乡,他们只带着短剑和一些必需的给养品。在白天,他们分散隐蔽在偏僻的地方,杀死他们所能捉到的每一个希洛人。有时,他们也来到希洛人正在劳动的田地里,杀死其中最强壮最优秀者”。希洛人不但从事劳作,还要在斯巴达人参加战争时服军役,随军出征。他们被迫去打头阵,用自己的生命去探明敌方的虚实,消耗敌方的兵力。[1]一般只要斯巴达人出征,每个战士都有一个希洛人为其服役,替其搬运武器盔甲和给养,战争中自然也要作战。因此在温泉关之役中,最后留下断后的绝对并非只有300个斯巴达人,至少还有300个以上的希洛人同样战死疆场。他们没有在历史中留下任何痕迹,更不可能像300个斯巴达战士那样名垂青史,只因为他们是奴隶,根本不被当作人,自然也根本不配留下名字。

即使在战争中立功,希洛人也得不到奖赏,甚至反而遭到忌恨和杀戮。在斯巴达和雅典的一次战争中,2000希洛人立下战功,斯巴达人答应给他们自由,把他们带到大庙中给神谢恩。但他们被埋伏在大庙中的奴隶主屠杀了。

斯巴达人这种残酷对待奴隶的手段,在当时世界各文明古国中,其野蛮程度都是罕见的。希腊其他诸城邦如雅典等,对待奴隶的态度应该要温和得多,雅典的奴隶从事生产,可以从商,很多发财致富,其生活比自由民还过得好。同时代的中国,已进入春秋战国时期。在商代盛行的大规模屠杀奴隶用以殉葬的事,而整个周代早已十分罕见,改用陶俑代替。然而即使使用陶俑殉葬,因为其形象像人,孔子还极其不满,破口大骂: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就是诅咒始开陶俑殉葬风气的那人断子绝孙。)因为孔子认为,根本不应该以人来殉葬,哪怕只是用具有人的形象的陶俑,也绝对不可以。(当然,其后的战国时期,随着战争的残酷,出现了众多的坑杀降卒的事件,而且其后的专制时代,中国野蛮残酷的事情也层出不绝,这确实是我们自己应该反省的。)即使是影片中刻意丑化,极力突出其专制奴役特征的波斯帝国,在对待奴隶的态度上,只怕要比斯巴达文明多了。

斯巴达人和其他希腊人一样,把希腊之外的所有民族都称作野蛮人,但其实斯巴达远比其他任何民族都野蛮得多。他们这种称呼,除了暴露他们的狂妄自大与无知,无法说明任何问题。无独有偶,当近代西方人四处殖民杀戮和掠夺时,他们也将全世界的民族都称作野蛮人,而自诩为唯一的文明种族。

所以,斯巴达根本不配谈什么自由,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残忍无道的征服者与奴役者。即使有所谓自由,那也是奴隶主的自由。但是作为奴隶主的斯巴达人,他们的群体内部,真的就有自由吗?

斯巴达人嗜血好战,为了对外征战以及对内镇压人数数倍于己的希洛人的需要,斯巴达人不得不采用了一种极权政治制度,整个城邦被完全军事化,不管男人、女人还是儿童,生活的全部就是服务于战争。斯巴达所有成年男子都是职业战士,不得从事任何其他职业。整个斯巴达就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大军营,一部庞大的战争机器,每个斯巴达人,都只不过是这部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不具有任何独立的价值与意义。斯巴达的婴儿一落地就会被严格筛选,孱弱和畸形的婴儿会被抛至荒野;母亲用烈酒给婴儿洗澡,如果他抽风或失去知觉,这就证明他体质不坚强,任他死去,因为他不可能成长为良好的战士。[2]看看吧!斯巴达人残忍冷血、毫无人道,一至于斯!他们不但残酷地对待敌人和奴隶,也如此刻毒地对待自己的同胞!影片中所描写的投降波斯的斯巴达叛徒,就是一个因为残疾而被城邦无情遗弃的畸形人。既然斯巴达人如此对待同胞中的畸弱者,他们为何要对斯巴达尽忠?为何不能投向敌营?事实上,斯巴达人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他们心中那种对斯巴达人遗弃和残害的怨毒,只怕是300个斯巴达人的鲜血洗不尽的。我不知道影片为何要把叛徒设定为如此一个角色,从影片的整个格调氛围来看,显然不是为了批判斯巴达,而是为了丑化叛徒!但是,用将其描写为残疾畸形人的方式丑化叛徒,让人看到的,只是影片创作者那丑恶的灵魂——同样的冷血无情,同样的歧视残疾者。这是这部影片子所以可鄙的另一个原因。

斯巴达的男孩7岁就被强行带离父母,编入团队开始过军事化的集体生活。他们一生所受的全部和唯一的教育,就是军事训练。他们被要求对首领绝对服从,要求增强勇气、体力和残忍性。为了训练孩子的服从性和忍耐性,他们每年在节日敬神时都要被皮鞭鞭打一次;为了教会他们残忍,教官常在儿童面前任意侮辱和鞭打希洛人,甚至带他们参加“克里普提”活动,直接屠杀希洛人。他们练习跑步、掷铁饼、拳击、击剑和殴斗等。男孩到12岁,编入少年队。他们的生活更严酷了,光头赤脚,无论冬夏只穿一件外衣,平时食物很少,但鼓励他们到外面偷食物吃。如果被人发现,回来要挨重打,因为他偷窃的本领不高明。传说有一个少年,偷一只狐狸藏在胸前,狐狸在衣服内咬他,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不动声,直至被狐狸咬死。[3]这是什么样的教育,鼓励残忍和偷窃!这些在其他任何文明中都被视为可耻的价值和行为,却在斯巴达被鼓励。

满20岁后,斯巴达男青年正式成为军人;30岁成亲,但每天还要参加军事训练;60岁时退伍,但仍是预备军人。所以,任何斯巴达男人一生的价值就是为了战争,为了战死疆场!斯巴达的女人也同样不事任何生产,而是要从小接受严格的体育训练,因为斯巴达人认为只有身体强健的母亲,才能生下刚强的战士。斯巴达妇女很勇敢和坚强,她们不怕看到儿子在战场上负伤或死亡。一个斯巴达母亲送儿子上战场时,不是祝他平安归来,而是给他一个盾牌,说:“要么拿着,要么躺在上面。”意思是说,要么拿着盾牌光荣胜利归来,要么光荣战死被别人用盾牌抬回来。[4]多么冷血无情,人与生俱来的亲情全被抹杀,他们的人性被扭曲到何种程度!

我们知道,民主制度的发源地就在古希腊,但是斯巴达的政治制度,却与民主毫不相关,而是一种贵族寡头政制。名义上,城邦是全体斯巴达人的“平等人的公社”。但在事实上,全部国家权力掌握在国王为首的少数贵族手中。在公民大会上表决议案时,公民们只能用欢呼的方式表示赞同,如果对议案提出反对意见,长老和国王有权休会或立即解散会议。而且法律规定公民大会不允许提出任何议案,所以公民大会形同虚设,普通公民根本无权在公民大会上提出自己的政见,只能在战争工具的荣誉中自我陶醉。[5]在斯巴达的社会政治制度中,个人价值几乎被完全抹杀,他们作为战争的工具与城邦战争机器的零件,被熔铸于军队整体之中。个人的自由与独立,情感与追求,对真理进行思考与探求的权利,都被奉献于无谓甚至邪恶的战争与杀戮。这种极端整体主义、国家主义和军国主义的城邦,与自由何干?它倒恰恰是自由的最大敌人,是所有热爱自由的人所极端痛恨与唾弃的。

军事化、极权化的社会组织和生活方式,寡头独裁的政治制度,更不用说对希洛人的残酷奴役。我想任何一个理智清醒的人都不会认为这个城邦有任何自由可言,这只是一个与希特勒纳粹极权主义帝国不相上下的可耻的国度。所以,说斯巴达人为自由而战,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当然,有人会说,影片里所谓的自由,其实是指民族的独立自由,不受异族的压榨奴役。这种说法就站得住脚吗?

这种说法本身就是用现代人的观念去衡量古代人的行为。我们首先必须明白,波希战争的时代,是一个帝国时代,而不是一个主权国家时代。帝国时代的逻辑就是:天下本无主,惟强者居之。这个逻辑看来残酷,却是不争的历史事实。如前所述,斯巴达人本身就不是伯罗奔尼撒和拉哥尼亚的主人,他们本身就是外来征服者,并且他们的征服异常残酷,将土著居民沦为悲惨的奴隶。如果要说波斯人的征服不合法,那么斯巴达人和整个希腊文明都不合法,因为他们都是征服的结果。如果西方人要将征服者亚历山大当作英雄崇拜,要歌颂罗马帝国的伟大武功,那就不能说波斯征服希腊的举动是邪恶的。如果硬要这么说,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那就很明显是出于一种源自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和十字军战争式的歇斯底里的偏见:西方是正义的,东方是邪恶的。近代以来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逻辑换了一种面目:西方是文明的,东方是野蛮的。正是在这种强盗逻辑之下,西方对东方的任何征服和掠夺都被合法化,而东方对西方的征伐则成了邪恶的代名词。

不但希腊、马其顿和罗马的强盛都建立在征服的基础之上,而且现代西方各国的建立,都来自于对异族的野蛮征服。欧洲各国奠基于日耳曼蛮族对罗马的入侵、烧杀抢掠和对文明的全面破坏之上;美国更不用说,殖民者几乎灭绝了美洲土著,才抢得他们的土地,在血泊中建立了一个所谓的自由民主国家。所以,一部西方历史,本就奉行的是丛林法则、强者逻辑,谁更强大,谁就是土地的主人。因此,波斯对希腊的征服战争,只不过是强盗对强盗的战争,征服者与征服者之间土地、霸权和利益的争夺,根本无所谓谁正义谁不正义,更不要扯上什么民族独立自由的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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